今年的戛纳电影节,热度一般。用好莱坞媒体《综艺》执行主编Brent Lang的话来说,就是“今年的戛纳电影节星光略显黯淡,既缺乏横空出世的爆款佳作,也鲜见大厂商业大片,堪称近年来最为冷清的一届”。甚至还可以补充说,今年迄今为止,就连那种评论明显两极分化,又或者因为政治等议题引发白热化唇枪舌剑的作品,也几乎没有。
于是,剩下的最大争议,就是电影节开幕当天,法国《解放报》上刊载了包括朱丽叶·比诺什、《坠落的审判》编剧亚瑟·阿拉里(Arthur Harari)等600多名法国电影人的联名信。信中,他们严词批评波罗雷集团在法国媒体和文化行业大肆扩充版图的做法,并称由其掌控的Canal+媒体集团恐将损害法国电影的创作自由。
Canal+威胁签名电影人全上“黑名单”
波罗雷集团的现任掌门人是74岁的樊尚·波罗雷(Vincent Bolloré),其身家高达99亿美元。近年来,他积极扩充媒体版图,从办电视台、办报,再到入股维旺迪媒体集团,控股Hachette出版集团,收购法国最大的私营广播电台,还在2024年收购了法国最大的私营电影投资集团Canal+。政治上,波罗雷公开为法国右翼政客站台,是玛丽娜·勒庞掌舵的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的忠实合作伙伴。近期,本就在法国电影界一家独大的Canal+集团,又传出即将全面收购法国第三大院线UGC的消息。于是,包括朱丽叶·比诺什在内的一众法国电影人再也坐不住了。
朱丽叶·比诺什出席阿莫多瓦新片《苦涩的圣诞节》的戛纳首映礼。近年来,类似这样的联名信行动,在戛纳电影节举办期间已屡见不鲜。尽管戛纳掌门人蒂耶里·福茂一再呼吁大家克制,别忘记戛纳的初衷是为艺术服务,但毕竟是号称全球第一的艺术电影节,镁光灯效应之下,往往更容易成为曝光的焦点。
所以,原本不少人也以为,这次的联名信,不过是部分法国电影人表达意见的常规操作,喊一喊,闹一闹,新闻报道一下,也就过去了。谁料,电影节行程过半,事态又风云突变。5月17日,在戛纳马丁内斯宾馆举行的Canal+招待午宴上,首席执行官马克西姆·萨达(Maxime Saada)强硬表示,所有签了联名信的电影人,Canal+未来都不会再与之进行合作。
萨达强调,Canal+虽然有30%股份由波罗雷集团持有,但他们也是在伦敦证券交易所独立上市的企业,经营上具有充分的独立性。在他看来,暗示Canal+会在电影投资、立项等具体问题上,听命于樊尚·波罗雷的指挥,是针对Canal+制作团队和全体员工的人格侮辱。同时,他也列举了反映移民生活的《苏莱曼的故事》、表现“黄背心”运动的《137号案件》等影片,以说明Canal+近年来没少投资拍摄左翼电影。
反映移民生活的《苏莱曼的故事》由Canal+投资拍摄。总而言之,萨达先生深感委屈,觉得这些法国电影人——尤其是带头签名的亚瑟·阿拉里,由他执导、蕾雅·赛杜主演的《未知》入围了今年的主竞赛单元,投资方正是Canal+集团——不仅不知感恩,反而背后插刀。
亚瑟·阿拉里出席他的导演新作《未知》戛纳媒体发布会。然而,法国电影人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毕竟樊尚·波罗雷不时出席Canal+的电影立项审批会议,根本人尽皆知。甚至2018年弗朗索瓦·欧容执导的揭露法国天主教黑幕的影片《感谢上帝》,原本有可能拿到Canal+集团的投资,结果却被独立媒体Mediapart揭露,正是因为奉行天主教原教旨主义的樊尚·波罗雷的反对,临时撤出了项目。
如今,Canal+集团掌门人公然将联名信上的电影人划入“黑名单”的做法,更是让“法西斯”的指控落到实处。很快,公开信的签名人数由600多人一下子增加到超过2000人。这些法国电影人同仇敌忾,也想看看Canal+集团究竟要如何与整个法国影坛为敌。
七成市场份额让Canal+拥有话事权
事实上,就在4月,法国出版界也出现了类似事件。一百多名作家集体宣布不再与Hachette出版集团旗下的Grasset出版社合作,以此抗议波罗雷集团插手人事,将担任该出版社老总长达26年的发行人奥利维耶·诺哈(Olivier Nora)解职,并且安排自己的亲信让-克里斯托夫·蒂耶里(Jean-Christophe Thiéry)接任的做法。对此,波罗雷本人则在他自己的《星期日报》上撰文回应称,那些作家不过是“一小撮自视甚高、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特权阶层”。他写道,“至于那些针对我‘意识形态’的指责,我在此明确表态:我是一名天主教民主主义者。”
然而,相比年营业额数千万欧元的出版社,Canal+集团在法国影坛的实力,完全就是另一码事了。光是今年的戛纳电影节,Canal+集团就有六部影片入围各个单元。去年一年,他们在法国影坛的投资,占到整个市场的约七成份额,远超位居第二的法国电视集团(France Télévisions)的约18%的份额,更别提来自美国的Netflix、Disney+、HBO Max和Paramount+等流媒体平台全部加起来仅占5.8%。
去年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的《137号案件》也由Canal+出品。如此高的市场占有率,让Canal+集团在法国影坛享有独一无二的话事权。通常,影片正式开拍之前,他们就会预先注资,买断其媒体版权。靠着这笔资金,影片得以拍摄完成;作为回报,Canal+集团的“窗口期”,即影片院线上映与其随后在电视或流媒体平台播出之间的时间间隔只有6个月。相比之下,法国的公共电视频道等,需等待长达22个月的“窗口期”,而Netflix等流媒体平台也需等待15个月至17个月不等的“窗口期”。
依照法国电影学者、《电影经济学》(Économie du cinéma)一书的作者托马斯·帕里斯(Thomas Paris)的话来说,“法国电影产业如今的整个架构,就建立在Canal+、法国国家电影中心(CNC)外加其余机构之间的这种微妙的平衡之上。”法国电影工业对于Canal+长期依赖,从而形成如今这种骑虎难下的情势。业内各方都清楚,这种类似垄断的情况,其实并不健康,但迫于其巨大市场份额,又担心万一Canal+集团抽身离场,会造成整个产业的大滑坡,所以在相关问题上,总表现得格外谨慎。
尤其是在疫情之后,法国电影产业整体经济模式愈加脆弱,公共资金投入呈下降趋势,独立电影发行商更面临生存危机,像是发行过茹斯汀·特里耶的作品《索尔菲雷诺之战》的发行商Shellac,今年年初就爆出了濒临破产的噩耗。至于来自好莱坞的流媒体力量,限于商业模式和市场管制等原因,在法国影坛的投入也还是和“地头蛇”Canal+相差很远。
所以,当掌门人萨达公然祭出“黑名单”,扬言要惩罚批评者,威慑力之大可想而知。当然,也有媒体人士分析,萨达的报复言论,更像是某种噱头,表现一下姿态,让法国电影人看看,谁才是这里的老大。至于实际操作起来,恐怕并不会真的严格执行。
而且,此事说穿了,早已不是电影业的问题,焦点还是在樊尚·波罗雷的政治倾向上。明年就是法国大选年,谁会成为马克龙的继任者,波罗雷力挺的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会否上台,恐怕这才是将真正影响法国电影工业未来发展的重要变数。